
真是开了眼了实盘配资靠谱吗,一个60岁的老头子,一天三斤白酒当水喝
我第一次见老陆,是在皖北一个叫柳沟的村子里。
那年我刚从报社调到文化口,跑非遗传承的选题。同事老周跟我说,柳沟村有个烧酒作坊,清朝光绪年间传下来的,到现在还在用老法子酿酒,你去看看,顺便见见那个作坊的主人。我问主人叫什么,老周笑了笑,说叫陆守义,人称“陆三斤”。我问为啥叫三斤,老周说你去看了就知道了。
股票杠杆配资入门柳沟村在县道边上,下了大巴还要走两里土路。九月的皖北,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,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,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秸秆味。我背着相机走到村口,看见一个老头蹲在一棵大柳树下,面前摆着一只碗,碗里是透明的液体。他左手捏着一根腌黄瓜,右手端起碗,仰脖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,碗就见底了。然后他又从地上的塑料桶里倒了满满一碗,继续喝。他喝得很慢,但很稳,像老牛饮水,不急不躁,却一刻不停。
那个塑料桶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“XX化工”的字样,容积五升。
我走近了,看见他的脸。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酒精共同雕刻过的脸,皮肤黝黑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两颊凹陷,颧骨高高突起,但眼睛异常明亮,像两口深井里映着天光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褐色的晒斑。脚上一双黄胶鞋,左脚的大拇指从破洞里探出头来。
“请问,陆守义师傅家怎么走?”我问。
他抬眼看了看我,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,用下巴朝身后一扬:“就这儿。”
他就是陆守义。
我后来才知道,我遇到他的那个下午,他已经喝掉了两斤多白酒。而那天剩下的时间里,他又喝了将近一斤,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,带我去参观他的酒坊,走路不打晃,说话不结巴,甚至还能精准地说出每一口发酵缸的封缸日期。
真是开了眼了。
陆守义的酒坊在他家后院,三间土墙瓦顶的老房子,墙根生了一层青苔,木门上的漆皮剥落得像世界地图。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酒糟味扑面而来,像是有人把一千颗煮熟的粮食闷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三个月,那种味道说不上好闻,但也不难闻,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,让人想起泥土、雨水和太阳。
屋里摆着二十几口大缸,缸口蒙着白布,用麻绳扎紧。每口缸上都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封缸的日期。陆守义走进来,像将军检阅部队一样拍了拍最近的一口缸,缸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闷响,回声在屋子里滚了一圈才消散。
“这口是今年三月初九封的,”他说,“高粱、小麦、豌豆,三粮配方。再等两个月就能开了。”
他走到另一口缸前,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缸壁上听了听,满意地点点头:“这口好,这口里头在打仗呢。”
我问他怎么听出来的,他说你听。我把耳朵凑上去,一开始什么都没听见,但静下来之后,确实听到了极其细微的“咕嘟”声,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气泡在破裂。陆守义说那就是粮食在发酵,是粮食在变成酒,是粮食在“死给他看”。他说“死给他看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参观完酒坊,他领我到堂屋坐。堂屋的摆设简单得不像话,一张八仙桌,两把椅子,一张竹床,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,画的是关公。关公的脸已经看不清了,但青龙偃月刀的轮廓还在。八仙桌上摆着的东西才是重点——一个白色塑料桶,就是他在村口拎的那种,里面还剩小半桶酒。一只搪瓷缸子,白底蓝边,缸沿磕掉了一块瓷。一碟花生米,一碟腌萝卜。
他在我对面坐下,拿起搪瓷缸子,倒了满满一缸。那缸子少说能装半斤,他端起来抿了一口,咂了咂嘴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。
“你也来点?”他把缸子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我说不用了,谢谢。
“不喝拉倒,”他把缸子收回去,“你们城里人讲究,怕甲醇,怕杂醇油,怕这怕那。我喝了一辈子,啥事没有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注意到他的手。那是一双非常粗糙的手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,虎口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皲裂。但他的手很稳,端起搪瓷缸子的时候没有一丝颤抖,完全不像一个每天摄入三斤高度白酒的人应该有的手。
我掏出笔记本,开始正式采访。我问的第一个问题是: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?
陆守义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得咯嘣响,想了一会儿说:“七岁。”
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七岁?
“那时候我爹在酒坊干活,每天下工都带一壶酒回来,吃饭的时候他用筷子头蘸一点塞我嘴里。辣得很,我哭,他就笑。后来慢慢就不哭了,再后来就觉得那东西是好东西。十二岁的时候,我已经能喝半斤了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。但我注意到他说到“我爹”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,像是有人往那口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,涟漪荡开又很快消失。
陆守义是柳沟村陆家酒坊的第五代传人。陆家酒坊始建于清光绪二十二年,到他这一辈,已经传了一百多年。他父亲陆长河是柳沟一带有名的酿酒师傅,酿出来的酒“透瓶香,入口柔,三碗不下头”。当年十里八乡的红白喜事,都以能喝到陆家酒坊的酒为荣。陆守义从小在酒坊长大,闻着酒糟味,泡着酒缸水,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浸透了酒精的味道。他爹教他酿酒,从选粮、泡粮、蒸粮、摊晾、下曲、入缸、发酵、蒸馏,每一道工序都手把手地教。陆守义说,他爹教他的时候只有一句话:“酒是有魂的,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好喝。”
我问酒的魂是什么,陆守义想了想,说:“说不清楚,但你喝一口就知道了。”
十八岁那年,陆守义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他爹把酒坊交给他,自己退居二线,每天坐在院子里喝茶听戏,偶尔进酒坊看一眼,点点头或者摇摇头,很少说话。陆守义说那几年是陆家酒坊最红火的时候,一年能出三千斤酒,不光本县的人来买,连河南、山东的商贩都开着拖拉机来拉货。院子里天天排着队,酒香飘出去二里地,整个柳沟村都醉醺醺的。
但好景不长。八十年代以后,国营酒厂和规模化生产的瓶装酒开始占领市场,像陆家酒坊这样的小作坊,成本高、产量低、没有品牌、没有包装,拿什么跟人家竞争?来买酒的人越来越少,院子里排队的长龙变成了一两个人,后来连那一两个人也没有了。陆守义他爹就是在那个时候走的,走得很突然,前一天晚上还在院子里听戏,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。医生说是心肌梗死,陆守义知道是心死了——酒坊倒了,他爹的魂就散了。
“我爹走的那天,我开了三斤酒,一个人喝完了,没醉。”陆守义说这句话的时候,搪瓷缸子已经见了底,他又倒了一缸。
他爹死后,陆守义一个人撑着酒坊。他试过很多办法,改配方、换包装、跑销路,但都没用。市场不相信眼泪,也不相信一百年的老手艺。到了九十年代,陆家酒坊基本上只做熟客生意,每年出几百斤酒,卖给村里和周边几个村的老酒鬼,勉强维持着不关门。陆守义的老婆嫌他没出息,带着孩子去了城里,再也没回来。离婚那天,陆守义去镇上的小饭馆喝了四斤酒,骑自行车回来的时候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,被人捞起来的时候还在笑。
“你笑啥?”我问。
“我笑我这个人,除了酿酒,什么都不会。老婆跑了,不会追。孩子走了,不会留。酒坊快倒了,不会转型。我就是个废物。”他说着废物,语气里却没有自怜,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坦然,好像他早就接受了自己是个废物这件事。
从那以后,陆守义就变成了“陆三斤”。每天三斤白酒,雷打不动。早晨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刷牙,而是倒一碗酒,空腹喝下去,这叫“醒神酒”。中午吃饭喝一斤,下午干活喝一斤,晚上睡前再喝一斤。他不用酒杯,用碗,搪瓷缸子也行,有时候直接对着塑料桶吹。他喝的酒都是自己酿的高度原浆,六十二度,入口像刀片子刮喉咙,一般人一口下去能从嗓子眼辣到胃。他能一天喝三斤,而且从来不醉,至少看起来从来不醉。
我问他:“您身体受得了吗?”
他撩起衣服给我看肚子。他的肚子不大,甚至可以说有点瘪,完全没有长期酗酒者常见的“啤酒肚”。他又伸出胳膊让我捏,胳膊上的肌肉很结实,不像一个六十岁老人的身体。
“我每年去县医院体检,大夫看了单子都摇头,说你这肝、你这胃、你这血管,怎么跟三十岁的人一样?我说我也不知道,可能我的身体已经把酒当成水了,进了肚子就分流了,该走的走了,该留的留了。”
他说得玄乎,但我后来专门去问过县医院的大夫。大夫说陆守义确实每年都来体检,各项指标确实好得不正常,但他也说这并不意味着喝酒无害,只能说陆守义的体质是个特例,可能跟遗传有关,也可能跟他长期大量饮酒后身体产生了某种耐受机制有关。大夫最后加了一句:“千万别学他,一百个人学他,九十九个得死。”
我在柳沟村住了三天。三天里,我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陆守义,看他酿酒,看他喝酒,看他跟村里人打交道。我发现村里人对他的态度很复杂,有人觉得他是个奇人,有人觉得他是个酒疯子,有人羡慕他海量,有人可怜他孤苦伶仃,但所有人都承认一个事实——他酿的酒,确实是好酒。
第二天下午,陆守义要开一缸封了半年的酒。我扛着相机跟着他进了酒坊,看他揭开缸口的白布,用一把长柄木铲搅动缸里的酒醅。那种发酵了半年的粮食散发出的气味,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,但陆守义像是闻到了花香一样深深吸了一口,眼睛眯起来,露出一种只有在酒坊里才能看到的笑容。
他把酒醅装进木甑,架起铁锅,点燃柴火,开始蒸馏。整个过程他做得行云流水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像是量过的,什么时候加柴,什么时候换水,什么时候接酒头,什么时候换接酒身,他全凭经验,不看表,不量温度,但接出来的酒,酒精度数恰好是他想要的六十二度。
新酒流出来的那一刻,整个酒坊都被一种无法形容的香气填满了。那种香不是刺鼻的酒精味,而是一种带着粮食甜味和土壤气息的醇香,像秋天的田野被太阳晒透之后散发出的味道。陆守义用一只小碗接了一点,端到嘴边抿了一口,闭上眼睛,眉毛微微跳动了几下,然后睁开眼,把碗递给我:“尝尝。”
这一次我没有拒绝。我接过碗,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。酒液入口的瞬间,一股热流从舌尖直窜到喉咙,辣,但辣过之后是一股绵长的回甘,像小时候吃的烤红薯,甜得温润,甜得厚实。更奇妙的是,酒咽下去之后,口腔里还留着一股粮食的香气,久久不散。
“好酒。”我说。
陆守义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审视,也有欣慰,像一个老师傅终于等到了一个识货的人。他没说话,但嘴角翘了一下,那是我三天里见过的他最接近笑的表情。
那天晚上,他破例没有坐在大柳树下喝酒,而是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,炒了两个菜,请我一起吃。菜很简单,一盘炒鸡蛋,一盘炒南瓜,但他居然开了一坛藏了五年的老酒。那坛酒他用黄泥封了口,上面压着一块红布,揭开的时候酒香扑鼻,连我这个不太喝酒的人都忍不住咽了口水。
我们喝了两杯。准确地说,是他喝了六杯,我喝了两杯。两杯之后我觉得天旋地转,靠在椅子上不敢动弹,而他面不改色,又给自己倒了第三杯。
“陆师傅,”我借着酒劲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,“您一天喝三斤酒,到底图啥?”
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,看了我好一会儿,然后把杯子放下,双手交叉搁在桌上。月光从头顶的葡萄架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一层霜。
“你听过一个故事吗?”他说,“有个和尚问师父,什么是佛法大意?师父说,吃饭的时候吃饭,睡觉的时候睡觉。和尚说,这谁不会?师父说,一般人吃饭的时候想着睡觉,睡觉的时候想着吃饭,所以不是真的在吃饭,也不是真的在睡觉。”
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继续说:“我喝了六十年的酒,前三十年是喝酒,后三十年是被酒喝。什么意思呢?年轻的时候是我想喝酒,高兴了喝,难过了也喝,有朋友了喝,一个人也喝。后来到了某个时候,就变成了酒喝我——不是我离不开酒,是我离不开那个喝了酒之后不用想事情的状态。你一喝,脑子就慢了,慢了就不想了,不想了就舒服了。舒服了就再喝,再喝就更舒服。到最后你分不清是你主动要喝还是被动要喝,反正你喝就是了。”
我说:“所以您是在用酒麻醉自己?”
他笑了,月光下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一种奇异的纯净,像一个孩子被问了一个他不太懂的问题,只好用笑来掩饰。
“麻醉什么?我没有什么需要麻醉的。老婆跑了,我不难过。孩子不认我,我不难过。酒坊快倒了,我也不难过。我只是喜欢喝酒,就像有人喜欢钓鱼,有人喜欢下棋,有人喜欢打麻将。喝酒就是我的爱好,我喝了一辈子,习惯了。你习惯了一件事情,它就变成你的一部分了,就像你的手、你的脚,你不会问你的手脚长着是图啥,它们就是长着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但我总觉得他在回避什么。一个没有伤口的人不需要每天用酒精消毒。一天三斤白酒灌下去,就像每天往墙上刷一层白灰,墙上本来有什么,不重要了,反正最后看到的只有白灰。
第三天早上,我要走了。陆守义送我到村口,还是那棵大柳树下,还是那个白色塑料桶,还是那碗酒。他跟我握了握手,手掌粗糙而干燥,像握着一把晒透了的玉米粒。
“稿子写出来给我寄一份,”他说,“我可能不认识字,但我可以找人念给我听。”
我说一定。
走了十几步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,回头问他:“陆师傅,您现在还觉得酒有魂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弯腰从塑料桶里倒了一碗酒,端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。秋天的阳光穿过碗里的酒液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琥珀色的光斑。
“有,”他说,“只不过我的魂跟酒的魂搅到一起了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。”
我转身走了。走出很远,再回头的时候,他还站在大柳树下,端着那碗酒,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。风把玉米地的叶子吹得沙沙响,阳光把整个村子镀成了金色,而他就那样站着,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碗里的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我后来把那篇稿子写出来了,发在报纸的文化版上,标题叫《柳沟村的最后一个酿酒人》。稿子反响不错,有人打电话到报社说想买陆守义的酒,也有人说要去看他。我把样报寄了一份到柳沟村,也不知道他收到没有。
半年后,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,是陆守义的邻居打来的。邻居说陆守义上个月走了,走得很突然,那天下午他在酒坊里蒸酒,站在灶台前,手里还握着木铲,就那样站着倒下去了。医生说可能是脑溢血,也可能是心脏的问题,但邻居说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铲子,甑子里的酒正流着,流了一地,整个酒坊都是酒的香气。
邻居说他走之前那段时间,酒量忽然不行了,以前一天三斤,后来变成一斤,再后来变成半斤,到最后连半斤都喝不完了。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,把酒坊的配方和工艺流程写在了一个本子上,用塑料袋包好,压在床板底下,交代邻居说如果有人来找,就把这个本子交给县文化馆。
邻居问我稿子是不是我写的,我说是。邻居说陆师傅收到样报之后很高兴,让人给他念了好几遍,念到“酒是有魂的”那段,他让人反复念了三遍,然后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这个城里娃娃,懂酒。”
我挂掉电话,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——大柳树下,一个老头蹲着,面前一碗酒,左手一根腌黄瓜,仰脖,喉结滚动,碗见底,再倒满。那个画面像一帧胶片,卡在放映机里,反复播放,怎么都过不去。
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我的魂跟酒的魂搅到一起了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。
现在,他的魂大概真的跟酒的魂搅在一起了,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,继续酿酒,继续喝酒。也许在那个地方,酒坊还在,酒缸还满,院子里排着长队,拖拉机突突突地从河南、山东赶来拉货。也许在那个地方,他爹还在院子里听戏,他老婆还没走,他孩子还围着他叫爸爸。
也许在那个地方,他终于不用一天喝三斤酒了。
因为那个地方,什么都有,什么都不缺。
他什么都不用麻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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